本文作者简介:

幸福大街乐队主唱吴虹飞,毕业于清华大学,出版《嫁衣》《活得像个笑话》《再不相爱就老了》等14本书。

 

幸福大街乐队,创建于1999年。出版四张唱片:《小龙房间里的鱼》《胭脂》《再不相爱就老了》《萨岁之歌》

 


复出后的张楚

 

采访/撰稿:吴虹飞 郑洁

 

 

那一代的人,很多人都会唱: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。

 

从1999年开始,张楚在酒吧里的小型演出几乎全部停止,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就是“忽然发现没法再面对自己从前的那些作品。”从那以后张楚的消息越来越少,偶尔可见的几篇采访里,语气也是含混不清,似乎语言无法承载过多的想法。

 

当十年前,何勇在三里屯的“九宵俱乐部”热热闹闹地张罗着“红墈十年”时,张楚却躲在青岛醉心于他的新发现——“海洋的运动”,对北京的纷纷扰扰不闻不问,接听记者的采访时也是惜字如金。

 

  而他终于现身北京,居然还是老样子,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。削瘦,面孔黝黑,严重蹙眉,皮肤干巴巴,五官攒在一起,像只皮包骨的猴子,而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清澈,像孩子般闪烁着光芒。那天他身穿土黄色翻毛边外衣,靛蓝色旧牛仔裤,头上顶的紫色的毛线帽还挂着小绒球。

 

  “采访张楚的时候我开始紧张——因为我怕他紧张。”一个记者对我说。果然,他坐在沙发上,身体僵硬,手紧紧握着话筒,像初次接受面试的毕业生,谨慎、不安地,等待着台下众多面试官的发问。

 

  “没有想到媒体会问这么多的问题”,“我觉得这么大了,生活不应该有这么多问题了,或者说,问题应该少一些,或者更尖锐些,只剩一两个更直接的问题。”张楚有些不解。

 

到了最后,张楚渐渐放松下来,当乐队其他人讲话时,他松了一口气,把手背到脑后,靠在沙发上东张西望,置身事外,要证明自己真的很悠闲自在似的,颇有点像只淘气的猴子,让人忍俊不禁。

 
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乐

 

        张楚2月25日,演出原定9点半开始,可是还不到8点钟,“愚公移山”里已经是摩肩接踵。除了新一茬、老一茬的摇滚乐迷,现身的还有昔日的校园歌手、美女作家、娱乐明星、文艺圈名人等各路神仙,把酒吧挤了个水泄不通;而外面还有不少人为停止售票进不了门在发愁。

 

  为张楚作暖场的乐队可能遭遇了最尴尬的局面,尽管台下的观众表现得很有礼貌,可无论是台下的观众还是他们自己实际上都在默默在心中数着秒,盼着时间一到,主角登场。

 

  终于,经过一阵更剧烈的人群的搏杀,张楚站到了演出台的中央。接着,从舞台下的四面八方传出来的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,响个不停。张楚脱掉了外套,仅穿一件短袖白圆领衫,听见台下的问候,他只是笑笑,并不回应。

 

  前面的人自觉地席地而坐,站着的人一直排到酒吧后面的休息厅,人墙一般。过道的空隙早就没有了,最靠边的人干脆登上了靠墙排着的沙发的椅背上,手攀着屋顶上的暖气管道,像爬行动物般,贴满了酒吧的四壁。

 

  演出开始,张楚演唱了许多熟悉的老歌——《冷暖自知》、《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》、《轻取》等,他显得自然而快乐。当唱到《和大伙去乘凉》时,他一时找不到位置了,抓着话筒,摇了摇头,自顾自地乐,半首歌过去还是开不了口,没关系,立即有歌迷开口帮张楚“提词”,反正台下早就成了“卡拉OK”大合唱。

 

  在演出的空隙,张楚“金口”屡开,“我现在非常喜欢家里的亲人的那种生活,我觉得那是我生活中最平静的,最能帮助自己安定的东西,我希望每个人都能这样。”

 

  出人意料地,张楚还唱了那首连许多老歌迷都会陌生的《轻取》。我身旁的男孩从始至终都在跟着唱,那些经年久远的字句。

 

“你明白/你是我的母/万分幸福/聚众的手/生命好紧张……在歌声燃烧的夜梦见自己/陶醉你快乐存在伤心痛快”。

 

  演出结束,和朋友喝酒聊天。碰上张楚回来取东西,问他演出是不是开心,他却撇撇嘴,摆摆头,咧嘴笑了一下, 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乐的”。

 

  张楚希望自己的音乐中能有更多真实的东西,有自己生活的哲学,让听音乐的人能一起享受这些东西,这是他“能够掌握到的最大优势”,是他“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东西。”

 

  在电子乐中张楚感受到完全不同的体验,也帮助他摆脱以往音乐带来的困扰。“我更喜欢这样的音乐,它更自然,不是一种外在的文化或者意义所赋予的东西。其实,我想在开始的时候,就可能有一些更好的东西,也许就是因为听到了摇滚乐,其他的音乐就没有听到。”张楚似乎在反省。

 

“事物发展这么快,一个浪潮就这么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会有一些人停在原地不动,那就自己一个人往前走吧。”

 


1994年5月,张楚发行个人第二张专辑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

 

不知道,等吧

 

摆脱“人文”、“责任”的负累,张楚更倾心于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快乐。

 

  张楚在青岛的生活通常是这样的:住在崂山的一个朋友家里,吃饭、喝酒、聊天、清早起来去爬山,回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朋友家养的羊又生下两只小羊羔……张楚说,他非常喜欢青岛这座城市,喜欢海边的生活。

 

以前,还加过张楚的MSN。他有时会让我听一些他自己的东西。我说,我买了一条裙子。是么,他说,是什么裙子呢?

 

十年前,张楚与朋友们在一起组建了一支名叫“超级猴子”的乐队,因为猴子“很像人”,“是种非常好玩的动物”。在乐队里,张楚不演奏乐器,但他会从自己的眼光出发,把想法传达给乐手,他说在这个过程中,“有的人领悟快一些,有的人领悟慢一些,有设计的东西在里面,有点像作家,非常好玩!”而他的乐队乐手则说他“用盖房子的感觉形容音乐”,“他会告诉你先要的是‘骨架’,把音乐撑起来的东西,然后是‘地基’,把音乐的基础固定下来,最后才是修饰……”

 

“我自己要越过这个障碍。”

 

当被问及“魔岩三杰”复出的意义,张楚的回答再一次含糊起来,并且到最后竟有些答非所问。“复出后要的应该是和以前的内容不一样的自己和音乐吧……?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过来了,去爱,去分开,去重新找自己,好多事情善始不终。但是如果活着,又必须对自己善始善终,可能这就是我现在还活着的原因吧。”

 

1998年3月,张楚发行专辑《造飞机的工厂》

 

  可以感觉到,张楚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认真,从他的言谈中,你丝毫感觉不到他要刻意宣扬某种精神,或是挑战世俗。

 

“……还是挺喜欢玩,挺喜欢思考。有时候会对一些东西特别认真,但是,还是属于不太稳定吧。因为没有想去要,有一个,(怎么说?),感觉还是好像在过跟爱情有关系的生活。感觉,其实里面还有那个,完全想要一个人自己,反正,就是一个人挺好,还没有到那个水平。现在可能更——因为发现一个人生活得挺好的话——反正——挺有意思的,吧。”

 

 

  尽管张楚早早同意了接受杂志的单独采访,可我一直惴惴不安他会变卦。看到演出时蜂拥而至的同行,更是担心加剧。演出结束后,碰上张楚,又巴巴过去问他,不想他很认真地说:咱们不是约好了星期天了?

 

  结果——约好的星期天,他的手机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。我终于被他的“晕菜”彻底搞“晕菜”了。

 

 

人物周刊:在演出形式上,是以张楚为主还是以乐队为主?

 

张楚:以前做音乐,主唱或作词作曲会显得比较重一点。现在很多人已经听了十多年音乐了,应该知道更多地享受音乐给他的东西了。希望大家在听音乐时,把主唱只看作是一个主唱,完整的音乐给人的东西是最重要的。

 

人物周刊:新专辑准备的情况?

 

张楚:我的计划是先不做唱片,先把这些歌和乐队一起排练,做演出。希望在演出的过程中,听音乐的人和我们都享受自己创作的东西。

 

人物周刊:西安的生活会对你的音乐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?

 

张楚:在西安听了很多的东西,因为是回家,感觉没有太大的变化。其实感觉变化最大的是从家出去,去青岛,海边,因为从小就没在海边住过,一个完全不同的地理环境。心里开始接触一些根本没有接触过的东西。我觉得对我的影响比较大。

 

人物周刊:许巍认为和现在相比,自己以前的唱片里的情绪不见得好。你怎样评价你以前的唱片?

 

张楚:我觉得对于我个人来说,(以前的唱片)全都是我自己的情感和认识。一个年轻人,他有时候会对生活有一种成见。中国的摇滚乐从那个时候开始被很多人接受,变成一种被社会认可的东西。他一个年轻人,他的有些认识可能比较脆弱或比较幼稚,被社会接受了,可能太多矛盾的东西也被接受了,而他自己和社会可能都没有办法消化这个东西。后来做音乐做不下去我觉得和这个也有很大的关系。现在重新要做的东西,可能就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的东西。

 

人物周刊:最早两张唱片比较诗化,你在创作歌词上会不会也有困难?

 

张楚:以前写歌词是自己的情绪和对生活的理解,及对外在事物的主观看法。现在我写歌词,更多的是写我生活里更真实、更准确的东西,或者是一个准确的错误、一个准确的变化,能够看到的东西,不像以前是一些先入为主的主观上的判断。

 

人物周刊:你期待哪些人来听你的音乐?

 

张楚:我希望来听音乐的人是能够享受音乐,音乐带给他负累的东西已经过去了的朋友。小时候会把自己的表达当作一种信仰。甚至有时候与事实不符也会拿它作为自己生命的一个保障。可是事物发展得太快了,在这过程中,其实生活已经多出来特别多的空间,让自己考虑应该怎么做。

 

人物周刊:你和“魔岩三杰”其他人的关系现在怎样?

 

张楚:我觉得我们相互还是非常关心的,只是见面的机会非常少。我希望他们能做出他们觉得更好的音乐。

 

人物周刊:如果碰上不顺心的事,你会怎么处理?

 

张楚:不知道,等吧!

 


从左至右:赵年、窦唯、何勇、丁武、张楚、张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