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乌托邦」一词,意指为「理想国」,而这样的思想理论也衍生出「反乌托邦」的概 念,进而成为更多创作的题材。像是Radiohead无论在音乐的主体上_,连同专辑或者MV等视觉上都具有明显的「反乌托邦」的思想。「反乌托邦」多为 赞颂着科技文明的高度、完美的社会制度,但其中却同时透露着人性的脆弱与彷徨,每每主人翁在故事中总会面对巨大无情的冷酷异境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但 标题为「Radiohead 的乌托邦」并不是「Radiohead 的反乌托邦」原因是:在Radiohead 所散发出的忧郁精神之下,以他们时而自溺,时而冷酷的视角看去,仿佛歌曲中所唱道的,便是他们眼里所见的世界、当资科技、民主、资本主义进化到最终时,未 来将是如此冷酷窘迫……。这就是他们所预期的「乌托邦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Radiohead 独特的世界观分散在众多歌曲或者视觉的表现上,描绘着不久的将来面貌:冰冷而我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便是《Idioteque》。这首歌是收录在 Radiohead第四章录音室专辑《 KID A》当中的曲目。全曲中没有传统乐器的演出,皆由电子合成器伴奏,散发出一股冷洌的「科技感」,让我联想到小说《我们》里面所描写以大型玻璃管演奏出的声 响。由精准、制式的节奏贯穿全曲,再搭配Thom的歌声开始述说他们对于未来世界所产生的臆想。

        光是从歌名「Idioteque」来看就能做出许多解释,发音接近于idiotic (白痴愚笨的)以外,还可以解释成「idiot-teque」,反科技的寓意,象征着过高的文明最终将会崩塌倒下。再搭配上诡谲的歌词后,就成了一首批判人类科技的歌曲。

 

        Radiohead 有许多歌曲都强烈反映着科技带来的恐惧感,像是收录在专辑《 Hail To The Thief》的歌曲《 2+2=5》就与反乌托邦的经典小说《1984》的理念相近。《Idioteque》的色彩类似另一本曾被法国电影大师楚浮拍成电影的反乌托邦小说《 华氏451度》,或者是电影《 2001: 太空漫游》、《THX 1138》、《银翼杀手》、《人类之子》等等。这些作品都是呈现出未来文明的先进及冰冷、并凸显出人类的弱小与恐惧的一面来作出批判与讽刺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歌 词中 Thom 以一种广播呼告般的口吻唱着:「Who’s in the bunker? Women and children first」。开始建构出一个接近末日的异境,未来的人类纷纷重回穴居的状态,靠着错综地铁互相迁徙。而歌曲中那强力的电子节奏就像是地铁月台那规律的警 示灯闪烁?,等待末日列车的到来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后面 Thom 更唱道:「Ice age coming, Ice age coming」以及「this is really happening happening」。似乎是预告?未来世界也将重返冰河时期,在地底下被更为冰冷的科技所支配……。

 

 

失忆的冰河期

        像是《KID A》的专辑封面上那隐约冒着火焰的积雪山峰,在这个异世界里,冰河期提早到来:科技先进的高楼被冰河所掩盖,警示灯不断闪烁。人们居住在钢铁的洞穴,按时服用抗生素,规律的遛狗、健身,集体生活。我们集体忧郁与快乐,如一群「A号复制人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Radiohead自从《The Bends》发行之后,直到《In Rainbows》问世之前,历经了一段「冰河期」。在视听觉上皆散发着对于未来世界的不确定感与恐惧,综合了冷酷、嘲讽,甚至戏谑、自溺等反差的情绪。

 

        2000 年到来不久后,Radiohead 在极短期间里发表了两张专辑,先是《KID A》再来是《Amnesiac》,这两张作品几乎可说是同时录制,彼此有许多歌曲都能互相对应,像是孪生兄弟一般。这两张专辑的发表,也被誉为摇滚乐史上 最成功,也算是幅度最大的乐团转型,开创了属于Radiohead 自己的「电气摇滚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《KID A》被认为是21世纪至今最具突破性与影响的专辑之一,除了发行的时间点以外,《KID A》将许多实验元素纳入其中,并将「采样」(sampling)的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。《Amnesiac》则是加入了爵士乐与更为机械的声响……..。 这次的转变无论在音乐上或者思想的传达上都造成了空前的冲击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但这里并不是要谈论如此经典的专辑内容,而是这段由 Radiohead 所造的「冰河期」。早期像是忧郁青年般唱出内心的冲突与烦闷,但结束了乐团的青春期之后,他们选择「入世」,积极有力地贴近世界,选择去打击现实。而在这 段诡异的「冰河期」结束之后。他们仿佛又超越了剩余的人,选择离开这片焦黑贫瘠的星球,独自升华到自己的领空里,以更高、更前卫的思想独自歌唱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这 个「冰河期」造就了Radiohead 人知的风格,无论是转为迥异的专辑插画、有着诡异笑容的熊等等。另外像是短片集《The Most Gigantic Lying Mouth of All Time》将 Radiohead 此一时期的音乐与许多实验短片作为结合,以冷酷或者戏谑的手法去诠释现代所有文明当中,那些可怕与可笑之处。到了2003 年发行的《Hail To Thief》更是以战争与全球危机、灾难的做为主题,那张鲜明的专辑封面可说是所有乐迷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张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种种的末日氛围又回到了本文的主题,也就是 Radiohead 所见的「乌托邦」、文明仅存的走向、世界注定的面貌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电 影《人类之子》(Children Of Men)始终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, 片中写实的末世氛围,仿佛让人觉得那已不久的将来。其中由 Clive Owen 饰演的主角Theo,来到 Michael Caine 的老嬉皮隐居多年的家中时,身后音响拨出的音乐便是收录在《Amnesiac》里那首《Life In A Glass House》。透过依稀、隐约传出的歌声,便将电影整个世界里的绝望与无力感衬托而出,向世人呼告着:「这即是未来!」

 

        Radiohead 在这个人类逐渐被科技所驾驭的时代。他们诠释、发表了属于当代的新存在主义:文明如此先进,人们集体生活在城市当中,彼此却是如此疏离,多么容易被自己脆弱的心灵击败,成为终日在精神边缘游荡的游魂……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像是《Hail To Thief》那张如地图般的封面,我们的世界充斥着廉价的影像、出清拍卖、网路、自动化、石油等事物。同时我们却比从前更加软弱,一场交通事故、药物与心事,就能让我们自此从这世界上缺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人 们成天坐在咖啡厅与酒馆里,听着忧郁的广播报导着各地的天灾与暴动,我们却无力改变,只能到空旷的网络中避难。政府如同一具愚笨残忍的巨大机械,试图吞噬 整座社会,并将人们吐出,成为制式、量产的彼此,并将我们的名字舍去,列上一条便于分类的号码;罐头与矿泉水维持着生活机能;学校成为工厂,稳定的出产、 包装一具具年轻健康的躯壳。我们原先精致的灵魂被胡乱地放置、磨损删去…….。

 

I used to think

I used to think

There is no future left at all

I used to think

Open up, begin again

Let’s go down the waterfall

Think about the good times

And never look back

Never look back

        如《I Might Be Wrong》当中所提,这似乎就是 Radiohead 所代表的新一代的存在主义,当信仰被科技与资本取代,留在原地的我们退化成神经质混杂的综合体,目盲的像是一群粗造复制人在秩序整齐的城市里继续运作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仅仅以《KID A》的概念,便描绘出未来的冷酷异境,世界被高耸的冰山围绕。而《Amnesiac》则暗示着我们脆弱、神经质的心智,像是封面上那只牛头人,只能在原地掩面哭泣…….。

 

幽灵风景

        提 及摇滚乐相关的视觉创作,首先想起的是刚在去年过世的视觉艺术大师Storm Thorgerson,他的风格总是游走在摄影与绘画之间,勾勒出潜意识最深的一层,并将其融入超现实的风景里。光是替Pink Floyd 设计的一系列专辑封面,造成的影响就如同《2001:太空漫游》对于往后科幻电影所掀起的冲击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而在专辑设计之外,像是摄影师 Anton Corbijn 拍摄众多摇滚乐手,最为经典的便是Joy Division,Corbijn 精准地捕捉到这只乐团身上所散发,如同微弱的隧道灯光的气息。显示了摄影也能将听觉的氛围显现在底片当中。

        从以上两个例子可见音乐不单单只是听觉上的表现,虽然看似与视觉独立,其实彼此交互,音乐能在脑海中建构出风景,而视觉的创作也能让某些不存在的声响响起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而 Radiohead 的视觉表现可说是近代乐团当中最突出的一团,从出道至今推出的音乐录影带都令乐迷耳目一新,每个导演都独具特色,都试图打破固有的MV拍摄手法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但是打造出 Radiohead 音乐当中那片异色荒原、末日般的风景的幕后之手其实另有其人,在每一幅专辑插画当中,像是观看摄影发明初期所拍摄的古老照片,总是会有一股如幽灵般无以名状的气息在心头徘徊,久久挥之不去……..。

        这 位躲藏在冷酷风景背后的游魂便是 Stanley Donwood,而这名称也只是他在创作时所属的笔名,。这位视觉设计者几乎囊括了 Radiohead 相关的唱片设计,无论是专辑、单曲,或这是团员的side project都是由他所制。在大学时与主唱 Thom Yorke 结识之后,两人时常共同进行创作,Thom Yorke 也时常以 「Dr. Tchock」、「Tchocky」等绰号发表。从《The Bends》开始, Donwood 为 Radiohead 往后所有的专辑进行设计。他可以说是Radiohead 的「视野」,将他们所想所见的一一实现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也因为Radiohead有了这位专属的视觉设计师,长年下来已经打造出无 可动摇的风格,就算期间有了转变或者实验,我们仍能一眼认出这是出自于何人。就算 Radiohead 当年在EMI旗下时,也因为独特的视觉风格,让他们始终能够与主流唱片做出区隔,保有自我的精神与理念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不 同于 Storm Thorgerson 谨慎地将现实的表象复制与加工,Stanley Donwood 却是以神经质的笔触,涂鸦出与现实相差甚远的图像。在他与 Thom Yorke 共同创作的插画集《Dead Children Playing》便能看出他戏谑、邪恶却又天真的诡异风格。这本插画集也像是「未来冰河期」的风景写真,将其他崎岖的地貌绘出。

        在《OK COMPUTER》时期,他大量运用二十世纪末的文明元素,将歌曲里探讨的都市化、现代化等议题成功地诠释、转移到图像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 最 新的专辑《The King Of Limbs》当中,Donwood 在风格上也一同转变,走出了被冰河淹没的世界中,在专辑插画当中创造出类似某种灵体的模样,以及那些如复杂意识互相缠绕的树藤等等。仿佛意味着一个崭新的 世界面貌,像是电影《AI 人工智慧》的片尾,有着拟人模样的新物种在永冻的城市遗址中探索…….。

 

Lost Child

        像 是那个颓废与落寞的十九世纪末,雾气环绕的城市里,人们各自将门窗紧掩,外头的街上充斥着死亡与腐败的气味,所有人都期待着跨世纪之后的「新世界」,期待 着更新的道德与文明能够将这滩虚无的黑水冲去。那时的氛围造就了所谓的「颓废主义」,许多诗人与哲学家在此时纷纷发表、出版了毕生的经典之作,放荡并且忧 郁的气息像洪水一般的影响了各种艺术,也像是一道阴影覆盖在人类的心智之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那阴暗的世纪末,永远的世纪末里,血腥的战争一一结束,许多思想即将在下一个世纪初爆发,像是佛洛伊德与马克思,这两大思想主宰了未来的外在社会与内在心灵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而不久的未来似乎就像尼采所述:「未来的时代将是上帝死亡的时代,人与人将彻底疏离,能在这时代继续发挥影响力的 ,是强者、是超人、是以意志战胜一切的人。」

 

        在百年之后,科技文明的迅速抽长、世界越来越狭小,各种民族与思想互相磨擦,人类各自与自己的潜意识搏斗……。在历经了两次大战之后,一朵恐惧的蕈状云逐渐升起,将人类笼罩了数十年之久,各种关于核战末日的传说四处流窜,我们即将毁于自己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所 幸这次的末日没有发生,那朵蕈状云最终散了开来。但此时已来到了二十世纪的尾端,一个新的世纪末。人类开始对科技与文明感到惧怕,意识到自己的懦弱。这个 世纪末就如同先前的结尾一样,所有人又陷入了巨大的空洞中,对于新的纪元感到期待与焦虑……。「2000」这个完整的数字将会带来更大的分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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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Radiohead 在1997年发表了《Ok Computer》这张专辑,描写了世纪末的风景,同时也预言了下一个未来。就像是上个世纪尼采的宣言一般,属于这世纪末的宣言居然是由一组摇滚乐团说出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西元2000年,无惧的跨年烟火依旧绚烂的发射,全人类欢庆着新世纪的开始。当时我仍是个八岁的孩童,在家中看着晨间的电视里播放着各地的庆典,看着 Shaquille O’neal 穿着紫金球衣在篮筐下肆虐……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各种的末日都没有发生: 陨石、洲际飞弹、千禧虫、救世主都没有到来。但当时的我丝毫没有察觉,我或者我们这一代,正是 Radiohead 所指的「Lost Child」。

 

        《Ok Computer》说出了一个「集体焦虑」的时代即将来临,无论在各方面,我们都各自彷徨。这张专辑提及了许多在当时盛行的事物,如资本主义、观光、交 通、都市、选举。同时也隐约指涉了各种焦虑现象,如同前所未见的天灾预言、科技崩坏、幽浮、集体殉教、恐怖攻击等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这个时代像是由融化的冰层、汽车炸弹、乳房所组成。简单,却又如此悲观、无力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当 第一首歌曲《Airbag》第一句就说出:「In the next world war,In a jackknifed juggernaut ,I am born again」仿佛宣告着我们这一代「lost child」的诞生。但不久之后又唱道:「In a fast german car,I’m amazed that I survived,An airbag saved my life」马上显露出我们是多么脆弱、容易破灭,哭笑不得。靠着科技发明的安全气囊便能拯救我们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《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》一曲当中,更是让世人首次完整见到Radiohead自溺却又固执的性格,不断对自己说着:

「But I’d be all right

All right……

I’m just uptight

Uptight…..Uptight……Uptight…….」

 

        这就是一个焦虑的时代,对于我们这一代出生于世纪末的人来说,如此的写照彷佛就像出生证明般附在我们身上,随着我们长大、老去。无论是一场选举还是一场梦境,我们从里到外的感到彷徨无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