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朝乐队单曲《月梦》MTV拍摄现场,长发者是主唱丁武,1991年。
 

        20世纪90年代,中国摇滚音乐在历经短暂的爆发之后,进入了长久的沉眠,以『魔岩三杰』为代表的中国摇滚巅峰时刻,成为不可一世的永恒纪念。在这十年中,高源记录下了中国摇滚从顶峰到持续衰败的影像经历,由不可一世而不可『遗逝』,中国摇滚凝聚着整整一代人的情感回望。

 

 

高源(乐乐 摄)

 

        内地资深女性摄影师,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摄影教研室,20世纪90年代开始,受聘为“魔岩文化”拍摄内地音乐人和乐队,曾拍摄过“唐朝”乐队、窦唯、张楚、何勇、许巍、顺子、汪峰、“花儿”乐队等,2014年参加连州国际摄影年展。

 

沉入的音符:何勇《垃圾场》MTV拍摄时,吉他沉入水中,1993年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连州的二鞋厂,我见到了高源和她的“中国摇滚十年”摄影展,20年前的影像,现在看来同样颇具实验性,同样符合中国摇滚的内敛与诗化,只是对比照片中的人物,徒增了些许悲凉与伤感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回 到北京,经过几番沟通,终于在一个冬日的夜晚,见面采访了高源。她约我在一家位于CBD的藏学茶舍会面,高源在这里学习藏语。40分钟的对话很简短,但也 很绵长,因为事关摄影,更有关伤痕满布的中国摇滚。最后,我们聊到她影像中那些已逝的人和物,直到感性的她言语哽咽,泪光婆娑,我们便果断、及时地结束了 这场谈话,因为无论是摄影还是中国摇滚,对于高源来说都太沉重,她为此付出了青春、梦想,甚至是爱情。

 

暗日:陈劲MTV拍摄时的街道,雨后,1994年拍摄于青岛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双腿夹着灵魂,赶路匆忙——张楚

        应该是15年前吧,我来北京求学,住在姐姐租的小四合院里,那时候姐姐交了一个男朋友,喜欢弹吉他、写诗。有一天姐姐不无炫耀地给我看他男朋友写的诗:“你 坐在我对面,看起来那么端庄;我想我,应该也很善良;我打了个哈欠,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望;这时候我看见,街上的阳光很明亮……”我问姐姐确定她男朋友 说是他自己写的?姐姐用倾羡的语气说:“是啊是啊,他写了好多!”然后我就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回答:“哦,这是张楚的歌词。”我不知道姐姐是否因为这件事 跟我那个倒霉的“前姐夫”分手的,只是后来姐姐喜欢上了张楚,并至此不渝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讲这个故事,是想说对于70后的这代人而言,其实还是蛮幸运的,那时候没有“超女”、“快男”,没有各种“好声音”,连港台流行金曲也就那几大“天王”而已,所以真正的好音乐,还是有人听的,不像现在,纷繁复杂反而听无可听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 记得第一次看到高源(当时叫高原)的名字,是在一本叫《通俗音乐》的杂志上,小小、薄薄的一本,出了几期就停刊了,我对摇滚音乐的所有入门知识,都是从它 而来。杂志里提到了高源,并刊登了几幅她为当时摇滚乐队专辑拍摄的摄影作品,此后我便开始留意她,《山河水》、《艳阳天》的专辑里也附有她的作品。那时 候,我对摄影跟对摇滚一样懵懂,只知道高源的影像不做作,也不轻飘,沉稳得很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此 次谈话,我才了解高源是正经摄影学院派出身,她是中央工艺美院摄影教研室的第一期学员,师从已故的韩子善老师。在那个时代,摄影教育在国内才刚刚起步,对 国外摄影师和摄影流派的介绍远不如今。但高源却在出道之时,就天然具有一种跨越时代和地域的国际影像风格,因此被“魔岩文化”聘为专职摄影师,专门为中国 摇滚乐队拍摄专辑和演出。当我例行公事地询问她,是否了解中国摄影界的种种情形时,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:“我很少关注摄影圈的事,除了此次在连州 (2014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)的展览,我只在今年(2014年)8月与一位美国的摇滚老头Andy Summers(Police乐队吉他手)办过一个双人展,至今也没出版过画册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我相信对于中国摄影圈,高源确实像是一个局外人,这不仅因为她所拍摄的题材在国内太“不主流”,也因为她的影像从不琢磨人物的血肉之躯,她是用她对中国摇滚音乐人的纯熟理解,经验式地手到擒来,她拍下的是中国摇滚的灵魂,所以丝毫不显慌张。

 

影棚 不看:窦唯单曲《窗外》MTV拍摄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,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——何勇

        我 一直简化地认为:摇滚音乐跟纪实摄影一样,都是向人、向社会提出问题的,摇滚音乐应该是一种问题音乐。只是当下,中国的摇滚音乐(非以摇滚为名的流行音 乐)与纪实摄影一样,生存环境太过恶化,音乐人与摄影师甚至不可能正常地维持生计,能以作品换来继续创作的资金都属奢求。为什么?因为大多数人在物质世界 里奋力攀爬,他们来不及向精神层面提出问题,更别说想要解决问题了。而那些在精神上时刻警醒,并向世人提问的人,他们的物质世界往往糟糕透顶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采 访时,我本来从意识形态上给高源留了一个庞大的话题:“对比国外,你觉得中国摇滚音乐最缺少的是什么?”没想到她脱口而出:“缺钱!”猛然听到这个回答, 我差点自豪到泪奔。是的,没错,是自豪,中国摇滚不缺少才华、不缺少磨砺、不缺少厚重的底蕴与歇斯底里的决心,缺少的仅仅是钱,我怎能不自豪呢?提到当年 的“魔岩三杰”,高源说当时的摇滚一代早就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,但他们还是没有妥协,他们只是在失望中学会了沉默,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其 实,生活曾使高源一度放下相机,而同样是生活的境遇让她又在尘封多年之后再度重操旧业。我问她有没有习惯性地整理之前的旧作,那些可都是记录了一个时代的 珍贵影像。她说她从不觉得自己拍摄的照片有什么特殊的价值,在家中也是随意安置。很多年前曾经试图整理,但翻开的时候,发现照片中的人物已物是人非,例如 已逝的张炬、丁毅,还有久陷病魔的何勇,看着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好友,高源泣不成声,当时的她只能迅速把这些照片重新掩埋,不敢再碰。5年以后,Lens 杂志准备为高源出画册,她又一次打开尘封,但还是无法释怀,直到2年前,第三次面对这些影像时,才释然了些。我想像我这样的“局外人”,是永远无法理解这 种伤痛的。这可能就是摄影之殇,一个旁观者观看起来尚且唏嘘不已,那这些影像的制造者,自然会时时遁入回忆之中,难以平复。

 

张楚单曲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MTV拍摄,图为休息中的张楚,1993年拍摄于北京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地狱,天堂,皆在人间——窦唯

        有 一次我跟老婆、岳父岳母在燕郊打车,上车后发现车里放着窦唯的音乐,我侧目观察了一下出租车司机,随后问道:“《山河水》?”司机上下打量了我好几轮: “看你年纪不大啊,怎么也知道这个?”接着闲聊了几句。下车的时候,司机很豪迈地一挥手:“走吧,免单!”弄得岳父岳母云里雾里,其实也就几块钱的事,气 氛整得挺苍凉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说 实话,那一代的摇滚音乐人,现在还在坚持高水准创作的,恐怕就剩窦唯了吧?尽管微信里发他的画作,比谈论他的音乐更起劲。采访高源前,我就知道窦唯是无可 避免的话题,还好她主动说起,并称之为“小窦”,这让我也轻松了许多。高源拍摄过的乐队和音乐人非常多,“唐朝”、许巍、汪峰、顺子、“花儿”等等不一而 足,我问她给乐队拍摄收费高吗?她笑着说:“大多是朋友,很便宜,有些就不收费了。”也正是因为彼此的朋友角色,高源与她镜头前的乐手之间,不存在明确的 雇佣关系,她说没有人会要求她如何去拍,在拍摄时也不会有太多限制,最后的作品双方却都能认可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高 源的作品很现代,也很细腻,从她展览的这18幅作品中,我们看不见嘶吼、狂躁、跳动、愤怒等等普通人对摇滚的粗浅认识。相反,她的影像异常安静,甚至具有 雕塑般的凝固美,这像极了那个时代的中国摇滚:立场鲜明却态度平和。这也证实了高源对摇滚音乐或者说中国摇滚音乐的深刻理解。虽然摇滚和摄影都属于舶来艺 术,但经过有着强大本土文化精神的艺术家们的数次改良,这两者的“本土化”带来了更多的东方式哲学思考。从技术层面说,中国音乐人给中国的摇滚加入了民 乐,笛子、三弦、唢呐甚至古琴,从而在思想层面使之变得更有东方意蕴;而中国的摄影师则把中国绘画中的气韵、骨法、象形、赋彩移植到了摄影中,使之在描物 的同时更能达意。高源的影像即是如此,她似乎刻意抛开了摄影最具强项的故事表述性,而选择现实生活中的抽象面呈现于此。高源的作品还时刻透露出一种类似于 摇滚的颓唐,不消极但有些让人不安,这似乎又象征着多舛的中国摇滚的命运,无法到达天堂,甚至入不得地狱,只能在人间游荡。

 

 

 

大壮:何勇《垃圾场》MTV道具,1993年。

 

再见青春:1991年拍摄于北京。

 

节日

 

等待春天:1993年拍摄于颐和园。